对攀登的热爱,最初源于对社团的热爱。本科时期,我在北交大山盟社接触了户外运动,几次京郊重装徒步让我爱上山野。2023年,我进入北大读研,第一时间加入了山鹰社,从此与攀登结缘。学业的缘故,我没能参加当年的冬训,没有参与次年暑期登山活动的资格。但通过深度参与野外活动、常规晚训,和攀爬过一条5.10a的顶绳线路,我通过了科考队的选拔,在2024年的夏天乘上去往西藏的硬座火车。那是我的初次高海拔经历,也让我第一次目睹雪山。在日喀则市定结县琼孜乡做科考课题时,我跟随护边员徒步走到5000米海拔的边境线,环绕四周尽是未登峰。我是山东人,天生有“会当凌绝顶”的冲动。我开始憧憬雪线以上。随后4天的珠峰东坡徒步是我的第一次长线。在措学仁玛营地,面对迷雾中的马卡鲁、洛子峰和珠穆朗玛峰,水墨画一般,队友吟诵:“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。”我把这个镜头剪辑到了科考队纪录片《凤栖琼孜》中。

科考归来,我成为山鹰社的老队员。凭着归属感带来的冲劲儿,我参加了当学期所有的野外活动,同时加入攀班系统学习攀岩。最初还不是因为想去登山,出于想要组建自己的队伍,我补上了冬训这门课。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冰雪技术:冰坡步伐、雪坡修路、攀冰、建站、滑坠制动,沿绳上升、横切转下降。它们给我新的冲击,区别于感性的向往,我对攀登这门技术产生了理性上的认同。“为什么大学生要登雪山,因为攀登用到的装备、技术原理,和在山里需要做出的各种判断,都是要动脑子的,是很好的锻炼”,冬训的技委如是说。而我对成长这件事,有一种痴迷。当我第一次在冰天雪地完成大循环操作,一股暖流贯穿了我。我开始正经地想要去登山。清明节,社团以集体训练的方式纪念经历山难的前辈。“连在路绳上是生,离开路绳是死”,这种对生命的实感我无从想象。我尚未严肃思考过攀登的固有风险,甚至对这份风险的概念都没有。而我想要拥有这样的概念,我想要把控自己的生命。于是,2026年5月8日,我光荣加入北大登山队。

队内我们学习了更多的技术:单绳技术、先锋攀爬与保护、多段攀登、裂缝救援。与此同时,我们进行了大量的体能训练、野外拉练,有空还去白河野攀。我开始“全职”训练,暂停了实习,结束了恋爱,每天泡在学校的岩壁,横移、抱石,练习先锋,单绳上升转下降,直到太阳从我侧身经过,一头扎进未名湖。还有些时候,我把自己关进岩壁的资料室,阅读历届的登山报告书,过期的户外杂志,《极限登山》,《八千米生命高度》。我放佛看到,一个个鲜活的人物,曾走过和我一样的路,我也将去往他们翱翔过的地方。存鹰之心于高远,那是我对攀登最为憧憬的夏天。然而事情并不顺利,因为各种原因,我们临时换山,从6000米降格成两座5000米。但是雪山训练的使命没变,我们依然有机会实践学到的技术。我的第一座雪山是贡嘎山域的那玛峰。当我沿着雪脊拾级而上的时候,the View 真的不同:大地在我脚下延伸,抬头是雪天一色,我几乎能看清远处所有的山峰。那仿佛不是人类的视角,我明白了山鹰的寓意。攀登贡巴峰时,一名老队员把A组修路的机会让给了我。这一路并不简单,我们上来一段爬升冲过了头,需要横切回原路线,历经负重抱石,结尾处还要爬一段四级地形。小牦牛要走了我的atc,solo上去做了领攀保护。站是用大石头和扁带建的,这让我想到他在初切波的攀登报告里“充满想象力的保护站”,又或者仅仅是经验。被拉上来后,小牦牛戏谑道:“又有新的体验了吧。”我不想当体验派,便自告奋勇收单绳,被老队员揽走说抓紧时间。上了雪线,大家像疲软的香蕉,教练在一旁给我们打鸡血。我们接力铲雪,把T型槽做完整、踩实、检验。最后一段绳距,原路线要折一下走山脊。但是锥不够了,评判现场的环境,我们决定直接干面前的雪坡。我从未干过如此陡的坡,心理坡度能有70度。小牦牛像羚羊一般跳来跳去,还偶尔回过头拍照,我却没力气去补一下防晒霜。终于,当我在顶峰飞起无人机,我看到“阴影下岩石冷峻的线条,雪山下飞舞的经幡,阳光下发着亮的皑皑白雪”。我尚未知晓生命的严峻,却得以沾染青春的热烈。

转眼到了又一年冬训,我开始学习冰壁先锋,为新队员建站。也是在此时,我经历我的第一次事故。那是我第一次冰壁拆站,玉渡山上,整日的暴晒让顶站的冰融化又冻上,冰况很差,我敲烂了面前、两侧、上下的冰,都没找到适合的冰洞选址,或是打废了冰洞得另寻新冰。不知不觉,太阳下山了,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退去,风刀刮一般割我的脸。紧急时刻,队长介入了我的操作,用一种颇为复杂的绳降方式,将我营救了下来。此时距离我上线已经过去了2个小时。我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关门时间的重要性。剩下的冬天我拼命练习打锥、打镐、踢冰、打冰洞,我想要离危险更远一点。是年夏天,我同其他高校的登山队员攀登了都日峰。离顶峰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,我们遭遇了流雪。一名队员滑坠,教练在展开营救时也被冲下去70多米。我身边有很多人,而面前只有一个竖插雪锥,我让大家a在站上,不能a的用牛尾连在一起,以滑坠制动的姿势稳定自身,等待救援。最终我们都安全下撤。那天我们单日上升1000米并下降2000米。在得知队友不见了的瞬间,在冒雨回村子的路上,我有怀疑过攀登的意义:那份恐惧是真实的,像黑夜里踢翻了一盏灯;疲惫与痛苦也是真实的,像是推着石头走了很远。我无法回答那些不确定性,但想要继续攀登的心也是真实的。我能做的,只是让自己离危险更远一点,让自己更强一些。

要组建新一年登山队,我的资质与能力不足以胜任攀登队长。当我在总队长和后勤队长之间抉择时,老队员提点我:“后勤队长更能帮助你成为一个climber。”后勤是自主攀登的精髓。我认为,自主攀登是很接近“自由”的一项活动,一帮人花很长的时间准备,在一个完全陌生、缺乏供给的环境,集体独立生活一段时间,完成雪山攀登这项困难的挑战,这很难不称之为自由。而其中很重要的一环,就是在区别于人类文明的环境生活下去。然而当队长与当新队员的体验完全不一样,如何带领半数无高海拔经验的队员安全地登山,将技术传承下去,是一项不小的挑战。命途多舛,本来计划攀登的新疆克孜色勒峰,因为慕峰事件而得不到批示,我们不得不又转向川西。但也不算遗憾,诚如小牦牛所说,“冰壁直上能学到很多”。在山上,我壮得像一头牛,除了掉进河里两次,我几乎没做错什么事。今年登完山,我觉得自己有条件去独自筹划一座山了。

人生的大山也得攀登,临近毕业我要选择工作。三年来,我从队友身上学到很多。“学习太好了,所以在弯道上走了很远”,我对自己曾坚信的职业道路产生了动摇。我是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学生,我的同学们都去到了互联网大厂,投身人工智能的大潮。我也大可以偶尔周末攀岩,但铁定没时间去到大山了。我来自普通的家庭,有着朴实的金钱观,但一旦习得艰苦朴素,驷马难追。我曾视12小时工作制为理所应当,但你见识过理想生活,不可能再回到洞穴。尚且我左手一台电脑,右手一袋镁粉,试着对抗一下社会的重力呢?最终我放弃了高薪工作,回到家乡做一名朝九晚五的产业工人。一如大刘可以构想三体宇宙,我终于可以钻研梦幻高山了。

最后的最后,我感谢山鹰社给予我的。我尚不足以报答社团对我的栽培,林林总总的人将我打磨得纯粹,我还未及毕业的准备,只身前往独属于我的山域。山鹰社是我精神世界的刺青,我铭记每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躺在岩壁垫子上发生的对话,和在五四操场挥汗如雨时的笑容。山上的留在山上,去做最幸福的人。希望你要记得,赵少风的意思是找自由。